消息来得突然，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冷雨，浇在所有人头上，官方公告的措辞依然克制而体面，但“约基奇CBA下课”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，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荒诞的冲击力，不是尼古拉·约基奇，那个在丹佛高原上绣花般打球的塞尔维亚中锋，而是一个被命运推搡着、在中国篮球联赛里走了一遭的、名叫约基奇的教练，公告末尾，列着七位因他下课而受到牵连的人，这七位，像七块多米诺骨牌，倒下去的声音,沉闷而清晰。
第一位是翻译小刘，他跟着约基奇从机场出来那天起，就没睡过一个整觉，约基奇的战术思想里充满了巴尔干半岛的隐喻和东欧式的冷笑话，小刘常常在翻译到一半时突然卡住，不知道该怎么把“你们得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，但同时又得是优雅的牧羊犬”这种话转化成能让球员立刻理解的语言，约基奇下课后，小刘被调去了青年队，每天对着墙壁练习翻译篮球术语，偶尔会对着空气重复那句他始终没翻好的话,然后苦笑。
第二位是体能教练老周，他坚持认为约基奇的训练计划过于理想化，忽略了球员的身体差异，两人在训练馆里争执过很多次，约基奇用他那种缓慢而固执的语调说：“篮球不是举重，是节奏。”老周不理解节奏，他只相信心率表上的数字，约基奇走的那天，老周一个人在力量房坐了很久，把所有的杠铃片重新排列了一遍，从最轻到最重，整整齐齐，他后来申请去了女篮，走的时候说：“我可能真的不懂节奏。”
第三位是球队的数据分析师小陈，他给约基奇准备过一百多页的对手报告，分门别类，精确到每个回合的倾向，约基奇翻了几页就放下了，说：“数据是给机器看的，篮球是给人看的。”小陈当时觉得受了侮辱，回去把报告删了一大半，现在约基奇下课了，小陈反而开始研究起塞尔维亚联赛的录像，一帧一帧地看，想弄明白约基奇说的“人”到底是什么意思，他瘦了六斤,眼窝深陷。
第四位是主力控卫赵宇，他是约基奇上任后第一个被调整的球员，约基奇要求他减少持球时间，更多地去无球跑动，去掩护，去在弱侧等待机会，赵宇觉得自己被浪费了，公开表达过不满，球队成绩起伏时，他是更衣室里最先沉默的人，约基奇下课后，赵宇在首场比赛中重新掌控了球权，砍下三十分，但赛后他在球员通道里对记者说：“我有时候会想，如果按他说的跑，我是不是能得更多分。”没有人回答他。
第五位是俱乐部总经理王总，当初力排众议签下约基奇的人是他，如今在董事会上低头认错的人也是他，他给约基奇打过很多次电话，但对方没有接，王总在办公室里摆了一盘国际象棋，是约基奇临走前留下的，他不懂规则，只是每天看着那盘棋，觉得那些棋子像极了球队里的每一个人，动一个，全盘皆动，他开始学下棋，从最基础的走法开始,像个小学生。
第六位是跟队记者林晓，她写过约基奇的专访，标题是《一个陌生教练的东方冒险》，那篇文章里，约基奇说了很多关于故乡、关于河流、关于篮球之外的东西，文章发出来后，很多人说看不懂，约基奇下课后，林晓把录音笔又听了一遍，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有了新的意义，她重新写了一篇长文，没有发表，存在自己的电脑里，标题是《七个人》。
第七位，是馆里的保洁员陈阿姨，她每天最早到球馆，最晚走，约基奇习惯在训练结束后独自加练投篮，陈阿姨就在旁边打扫，两人之间很少有对话，有一次约基奇投篮不中，球滚到陈阿姨脚边，她弯腰捡起来，递过去，说了一句：“你站得太直了。”约基奇愣了一下，笑了，后来他每次加练，都会先跟陈阿姨点头致意，约基奇下课后，球馆里再没有深夜的投篮声，陈阿姨扫地扫到那片区域时，会不自觉地慢下来,好像那里还站着一个人。
官方公告说，约基奇因个人原因离任，没有人追问细节，七个人的故事散落在球队的日常里，像灰尘一样轻微，又像地板上的划痕一样持久，下课这个词，在中文里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，但真正被终结的，也许只是某种尚未开始的可能性，约基奇走了，但球馆里的灯还亮着，照着一块空荡荡的场地,和七个被改变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