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扎伦卡又站在了天府中学的球场上,这一次,她的对手不是世界排名前五十的球员,而是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,看台上,几个学生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:“姐姐,教我打反手!”字迹歪斜,墨迹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光,她看见了,笑着朝那个方向挥了挥球拍。
这位白俄罗斯名将的职业生涯里,拿过大满贯,登顶过世界第一,在墨尔本的硬地上捧起过达芙妮杯,但此刻她站在泸州一座中学的球场上,脚踩的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塑胶场地,边线是用白色油漆重新描过的,略微有些倾斜,风从长江的方向吹来,带着初秋的潮热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糟香。

那是从老窖池里飘出来的味道,天府中学的前身,是泸州师范学堂,再往前数,这片地界上就飘着酒香,四百多年前,舒聚源酒坊在这里挖下第一口窖池的时候,大概不会想到,有一天会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子,在离窖池不远的地方挥拍击球,窖泥里的微生物年复一年地发酵,把高粱变成琼浆;球场上的少年年复一年地奔跑,把汗水变成技艺,时间在这里呈现出不同的姿态——一边是凝固的、沉静的、需要几代人耐心等待的酿造;另一边是流动的、喧腾的、每一个回合都可能改变轨迹的较量。
阿扎伦卡教一个高一男生调整握拍姿势,男生的手掌紧张得出汗,球拍在手里打滑,她蹲下来,用不流利的中文说:“放松,像握着一只小鸟,太紧了它会死,太松了它会飞。”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下一次击球,球果然稳稳地落在对角线的空当里,周围爆发出掌声,有个女生在人群里喊:“好球!”声音清脆,像球拍击打甜区的那一瞬。
这种碰撞感,让人想起老窖里的“翻沙”,酿酒师用铁锹翻动糟醅,让每一粒粮食均匀地接触空气和微生物,而网球场上的每一次击球,也是一次翻动——翻动的是球拍的角度、身体的姿势、瞬息万变的战术选择,阿扎伦卡的名气,就像一坛老酒,经过岁月的沉淀,变得愈发醇厚,但她今天出现在这里,不是为了展示名气,而是为了把坛口打开,让酒香飘出来,让这些在长江边长大的孩子闻一闻——原来外面的世界,是这股味道。

活动快结束时,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怯生生地走上前,说:“我爸爸妈妈都在酒厂上班,我以后想当网球教练。”阿扎伦卡听着翻译,点了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根护腕递给她,护腕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白俄罗斯的红绿花纹,女生接过来,套在手腕上,大小刚好。
夕阳西下,老窖池的方向金光粼粼,像有一层陈年的酒液铺在空气里,球场上,孩子们还在练习发球,球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,笃、笃、笃,像击打一只巨大的木桶,从深处传来回响,阿扎伦卡站在底线外,看着这一切,忽然做了一个动作——她把球拍竖起来,像举杯一样,对着天空,轻轻一扬,喝的是酒吗?不,喝的是这个秋天,是一群少年眼睛里亮晶晶的光,窖香飘过来,混合着橡胶场地和青草的气味,在这一刻,时间不再分过去和未来,它只是流淌,经过一个白俄罗斯女人和一个中国西南小城的中学生之间,温柔地拐了个弯。